2016年6月13日星期一

【小说】《再·见》

第四章(上)

自从那天之后,赵炎信就像普通的男朋友一样,每天按时接送我上班下班,偶尔休息时间还会来出版社找我一起吃饭,周末时带我到附近的海边去散步,到电影院看电影或者带我去吃好吃的。
伊多知道我们和好后,不知道算不算对我安心了,反正她也好像没表现得特别的不开心还是特别的开心,总觉得我们会走到这一步,她早就预算好了一样。
不过伊多说了一句话,让我觉得她是开心的。
事后的隔一天,我打电话告诉伊多,她则松了一口气回答我说:“我终于可以嫁人了啊!”
之后我们还聊了其他琐碎的事,比如婚纱的设计,伊多说她会亲自为我们设计。我们还大概讨论了在哪个著名的教堂里办结婚典礼之类的,但我们却没有聊得很深入,打算在约定好的party里再详谈。
真的决定重新在一起之后,我发现我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比以前更积极向往地生活。
果然,只要赵炎信在我的生命里,我就可以所向无敌。
应该是这样的。
还有,我的试用期终于结束了,我最终还是顺利地成为了《F.W.》出版社的总编辑助理。
虽然期间我差点把这份工作丢了,不过人逢喜事精神爽,魑魅魍魉无法挡,Seven还是觉得我是个挺有能力,努力奋斗的孩子,所以把我留了下来。
由于成为了正式员工,我的工作量也随之日益剧增,就连偷懒的时间都减少了。最近Charles还向我抱怨怎么每次见面谈漫画时都没像之前那样陪他玩一下午的游戏机了。
别说他,我都纳闷了。

今天终于有难得片刻休息的时间。
工作闲暇之余,我打开好久都没碰的私人电子邮件。
回国工作之后,我就少登陆我的私人电子邮件,更多的是使用出版社的官方户口。
打开一看,里面有两封来自妈妈的邮件。
妈妈的第一封邮件是上个月的二十号寄来的,也就是两个星期前的事罢了。
我点入一看,里面写的全是英文。

内容写道:
Dolly,你过得好吗?几时要回来巴黎,妈妈好想你。再多一个月就是你的生日了,妈妈准备了蛋糕等你回来一起庆祝,好吗?
——来自 思念你的妈妈

对呀,我的生日就快到了呢。最近忙得都快透不过气了,我都忘了自己的二十五岁生日就要到了。

再点开妈妈的第二封邮件。那是前天寄来的。

内容写道:
Dolly,你怎么不回妈妈信,在那里过得不好吗?有什么委屈可以告诉妈妈,如果在那里待不下去了,就回来吧。妈妈永远等着你回来。
——来自 永远爱你的妈妈

妈妈,我现在过得很好。
我突然好想马上飞奔到妈妈的怀里,告诉她,我现在很幸福。我找到了赵炎信,我们重新开始了,他对我很好,我们还打算在不久后结婚。
我还想告诉妈妈,我现在已经不讨厌Bruno叔叔了,但我还不能叫他一声爸爸,因为我的爸爸只有一个。
至于其他的事,那个只有我和赵炎信知道的我的秘密,我始终不打算与妈妈分享,因为如果我说了,只会让她更担心我,毕竟当事人,正是她如今的丈夫的儿子,Claude。但,他却对这事一无所知,因为那时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
事后的隔一天我就匆匆地离开了案发现场,让自己从此尽量远离他,就当作什么事都发生过。
我不想这事变成大家的一种负担。
更何况事情已经过了八年,我也不想再提起了。
就让所有的不愉快,随着时间慢慢地变淡吧。
其实Claude并不坏,只是西方国家的孩子比较放荡一些,没什么拘束,年纪轻轻的就已经学会了喝酒,酒后乱性也是常有的事。
他本性很好,他也总是把我当作亲生妹妹一样呵护着,但自从那事之后我就对他产生了阴影,以至我不让他再接近我半步。
我相信总有一天,我可以坦然地面对Bruno和Claude的。而直到那一天之前,赵炎信都会一直在我的身边,陪我度过我下辈子的一切难关。

心如潮水的日子渐渐地平复。
我按了回信建,打算回妈妈的信。

我用英文写道:
至我亲爱的妈妈,
对不起那么迟才回信,因为最近实在是太忙了。伊多帮我在这里找到了工作,不久前我才通过了试用期!妈妈,你知道吗,我跟赵炎信重逢了,我们重新在一起了!不久后我们还打算结婚,你会祝福我的吧?
还有,今年生日我就不回去了,我想在这里,我想要赵炎信和伊多陪我过生日!我已经好久没让他们跟我一起过生日了。我知道妈妈你一定会体谅我的!我爱你,妈妈。
——来自 爱你的女儿

打完信以后,按了发送键,我整个人长长地糊了一口气。
我都忘了自己有多久没跟妈妈说“我爱你”了。我真的感觉自己放松了好多。
这几天,我不再像以前那样彻夜难眠,我最近还爱上了做菜。有时工作忙碌之余,我还会不忘上网找寻对身体有帮助的菜谱。我打算在我的party上做给赵炎信和伊多吃。
确定邮件已经发出去之后,我便关上电脑,再看看手表上的时间。
6:40p.m.
“原谅捧花的我盛装出席,却只为献礼……目送皆白纱裙路过我,对她说我愿意……但我继续……”
手机铃声响了。
我知道这种时候只有赵炎信会打电话给我。
“我现在就下来。”我对电话里说道。
“是我。周曦妍。”电话里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她说她是周曦妍,但声音却跟八年前不一样了。八年前,她的声音更尖锐一些,而如今电话里的声音确实如此的温文儒雅,亲切可人。
周曦妍是我和伊多的好朋友。我和伊多从小学开始就是好朋友,而周曦妍是上中学时才加入我们的。虽然她后来才融入我们的生活,但我们却相处得很亲密。
直到那天,她告诉我,她也喜欢赵炎信。
她、赵炎信和孔志洋是青梅竹马,就像我和伊多一样。他们三个从小就玩在一起,说白了,我和伊多才是最后加入他们的那一群。
周曦妍从小就喜欢赵炎信,而她,正是我在出国前,害我跟赵炎信发生冷战的罪魁祸首。
周曦妍告诉我说喜欢赵炎信,从小就喜欢了。她还说,只有她才有资格站在赵炎信的身边,陪伴他,与他分享他的所有喜怒哀乐,而我只是刚好跟他同病相怜,让他觉得世界上除了自己还有一个人跟他一样可怜,所以才误以为那颗怜悯之心是喜欢我的意思。
因为她的这一句话,因为那时我还年少无知,以为无理取闹就可以试探到赵炎信的真心,却没想到这一吵就是八年过去了。
周曦妍这个时候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你好 ……好久不见了。”
面对过往的强敌,我还是退缩了,声音瑟瑟发抖,人也有点心虚起来。
“你别那么紧张,我没恶意。现在有空吗,我们出来见个面。好久不见了,知道你回国后我就尽量的把时间调出来,直到现在才有时间跟你碰面。”周曦妍的声音真的变得宛如银铃般,听久了可能还会上瘾。
“可是……”
要怎么说呢,我不是不想跟她见面,只是现在赵炎信应该在出版社楼下等我了,要是我赴她的约,我要怎么跟赵炎信解释?
我回来之后就没在赵炎信面前提起过她,也没跟伊多说过,所以我并不知道他们现在到底是什么关系。万一我又弄巧反拙怎么办?
“就这样啦,阿炎现在应该在你的出版社楼下等你了。赶快来吧。”周曦妍说完后,甜甜地笑了几声,就把手机挂掉了。
看她现在依然叫着赵炎信的小名,想必他们的关系依旧很亲密吧,那我刚才不就多虑了吗?
她跟赵炎信那么多年的情谊,怎么可能那么简单地就破碎了。
周曦妍真的放弃赵炎信了吗?还是她还在努力着?
刚到楼下,我一眼就看见赵炎信的车子。他把车子停在一个并不怎么显眼的角落,但他的车型就已经够显眼了。
周围都是国产车,只有他的是外国名车。
他也看见我了,便很自然地下车帮我开门。
在他关上车门前,我们的双目不经意地对上,但下一秒,我们又很快地避开了彼此的视线。
外表上我们像是一对亲密无间,默契十足的情侣,但我们彼此都知道,至今我们还无法真正的放开胸怀,接受对方。
那些只有情侣在做得出的小动作,我们还是有些陌生,偶尔不小心四目相对之时,还是会感到有些别扭。
在车上,我们再次陷入浓稠的沉默。
刚才周曦妍打电话给我的事要不要告诉赵炎信?还是说他早就知道了,只是在等我开口问他?
还是别多想了,顺其自然吧。
我转过头看向窗外。
现在是十二月份,夜晚会来得比较快,才七点出头,天空就已经黑得像墨汁一样稠密,所有街灯也都亮了起来。
斑斓艳丽的迷彩灯挂在街道两旁,不时还会看见几棵挂满装饰品的圣诞树。此外,这个时候到处都可以看见各式各样的情侣在街上行走。有的十指紧扣,有的环腰紧抱,有的经过路边装饰的圣诞树时,还不忘在圣诞树下合照。
想到这里,我不禁望向在开车的赵炎信。
我们几时才能变成这样呢?
“炎信……”我弱弱地叫了一声。
“嗯?”赵炎信看了我一眼,应了我一句后又继续专心地看向前方开车。
“圣诞节要到了耶。今年圣诞节庆祝吗?”我有点期待地问道。
我记得我们还没来得及用情侣的身份庆祝在一起的第一个圣诞节,我就已经离开了。我们至今为止还没庆祝过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圣诞节。
况且,我已经好久没过圣诞节了。虽然在西方国家,圣诞节的庆典会比这里更加的盛大,但除了第一年到巴黎的圣诞节之外,接下来的七年我几乎都不过圣诞节。
那些年我都住在Betty的家里。她的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住,有了我之后,也只是变成两个人罢了,所以我们通常都只是简单的在家里放一棵圣诞树,唱一唱圣诞歌和一起做圣诞蛋糕之外,就没特别的大肆庆祝。
“你要怎么庆祝?”赵炎信反问我。
对啊,我要怎么庆祝?
“不知道……”我又弱弱地回答。
“巴黎的圣诞节都是怎么庆祝的?”赵炎信见我有些懊恼,想试着转移话题来让我精神起来。
但,这个话题我并不擅长回答。
“跟Betty在家里一起做圣诞蛋糕,小饼干,装饰圣诞树和唱圣诞歌。大概就是这样吧。”这已经是我最大的记忆范围了。
“谁是Betty?”赵炎信疑惑地问道。
对哦,我还没告诉过他关于Betty的事。就连这几年在巴黎所发生的事,那些好的和坏的,我都还没来得及告诉他。
不过见他都没问我,我就当做他还不想知道,或许还在介意吧。等他问了,我再全部慢慢地告诉他。
“怎么说呢,Betty算是我的婆婆吧。我在巴黎时,就寄住在她的家里。”我简洁明了地向赵炎信介绍Betty。
与其说是婆婆,不如说是我心灵上的寄托也可以。
Betty很善解人意,生活过得朴实,总给人一种莫名的安全感。只要在她的身边,我随时都可以从容地睡着。
我们虽没有血缘关系,但她在我心里,就是这么特别的存在。
“今年圣诞节我们就去那里吧。”赵炎信刚说完,我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他,几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哪里听错了。
但赵炎信好像没注意到我的惊讶,依旧挂着那副不苟言笑的表情。

“好。”我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2016年6月6日星期一

【小说】《再·见》

第三章(下)

进到屋里,一股寒气从屋内向我袭来。我微微地颤抖了一下,赶快趴到我的工作台的棉被里。
这几个月以来我就是在这里睡觉的,这已经变成了我的睡床了。
晚上有整夜的星空陪我熬夜打字工作,还有柔和的海风陪我睡觉,早上又有和煦的阳光把我叫醒,这是何等的幸福啊。
今夜我没失眠,应该是生病的关系,也忘了吃药,很快地就进入了梦乡。
在我模糊的意识里,我隐约感觉到有人在我的家里走动。对方摸了摸我的额头,发现我发烧了,就匆匆走出家门,不久后,大门被打开的声音又再次在我耳边响起。再之后,他把一片退烧贴贴在我的额头上。
我以为是伊多来了,就没再多虑,继续稳稳地睡觉。
等我再次醒来时,已经是另一天的中午了。
我看了一眼闹钟,整个人马上跳了起来。
糟糕,我还没向出版社请病假!
我如今还在处于试用期的阶段,不是正式的总编辑助理,只要再撑多一个星期,我的试用期就结束了啊……希望这次的失误不会给我的业绩带来太大的影响就好了……
我也真是的,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出差错!
我赶紧拿起手机拨通了Daisy的电话。
“喂。”Daisy的声音很淡定,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那个……我今天不舒服,今天早上睡过头了,忘了请病假,现在才打电话告诉你,真的很……”我说话有点吞吞吐吐的,话还没说完,Daisy就不耐烦地接了下去:“我知道啊,今天一早赵炎信就打电话过来通知我了。还有什么事吗?”
Daisy说完,我的瞳孔再次被惊得瞪大。
“没事了……”
“那我挂了。好好休息,后天再来上班吧。”Daisy言简意赅地说完后就把电话挂了。
话筒里传来“嘟嘟嘟……”的声音。
我把手机放下,整个脑袋里都是不可思议的感觉。
赵炎信怎么知道我生病了?难道昨晚他送我回家时就发现我已经发烧了吗?
我记得他只是在牵着我上车时才触碰到我,但手掌心的温度并不足以断定一个人是否发烧了吧?
而且,我在车上好像并没有表现得特别不舒服的样子吧,我还特地装作很精神的样子来面对赵炎信啊!
他真的有那么神通广大吗?
我真的什么都瞒不过他吗?
就算是生病。
我乍然好像想起什么,再次拿起手机拨通了伊多的号码。
“喂,小白兔,干嘛今天那么的空啊?不用上班?还是被炒鱿鱼了?”伊多接通电话后,第一件事果然还是挖苦我。
不过这都不重要,因为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确定。
“你昨晚来我家了吗?”听到伊多的语气,我所担心的事,已经暗暗地确定了七十八仙以上。
“没有啊,怎么了?”伊多并没有太在乎。
我在她的周围听见了一些吵杂声,好像是在跟谁讨论着东西。
“那你有把我家的钥匙给谁了吗?”我再次紧张兮兮地问道。
“就我和志洋两人个一把钥匙。他有没有给谁,我就不知道了。”伊多用一副无所谓的语气在回答我的问题。看来她还弄不明白我的顾虑。
我摸了摸额头,确定退烧贴还在,也断定了昨晚所感觉的一切并不是一场梦,而是真真切切地发生了。
现在只会出现两个可能性:
第一,昨晚来我家的是孔志洋。
但这个假设很快地就被我否决掉了,因为以他爱妻如命和妻管严的个性,除非伊多命令他照顾我,不然他说什么都不敢,并且他压根没兴趣大半夜的独自到我家来做客。
第二,昨晚来我家的是赵炎信。
我总觉得这个可能性会大一些。至于怎么得到我家的钥匙,这个问题就要问孔志洋了。他跟赵炎信从小就是青梅竹马兼好兄弟,就算伊多再怎么警告他不要管我们之间的事,让我们自行解决,但我相信他还是会在暗地里帮助赵炎信的。
“昨晚有人到过我家。”我一本正经地说道。
“谁?小偷?”伊多漫不经心地问,下一秒,她夸张地说道:“不是吧?你被性侵了吗?哪个人那么没眼光?”
“你才被性侵!”我被气得火冒三丈,但我忍住了。我反问伊多:“除了你和志洋,你觉得会是谁?”
“赵炎信。”伊多淡定从容地回答。
“你知道?!!”这是我今天第三次受到惊愕。
“不知道,猜的。怪不得我昨晚就觉得孔志洋整个人感觉怪怪的,我还以为他把我私藏的红酒喝掉了。”
我感觉伊多有些生气了,因为从以前开始,只要孔志洋惹毛了她,她就会连名带姓的叫他的名字。
“哦……我生病了,昨晚好像是赵炎信在照顾我……还帮我贴了退烧贴……”我有些心虚,说话的声音也随之变得小声。
我怕又不小心说错什么话,在伊多的头顶上打翻一碗燃料油,让原本只是小火的头顶顿时变得熊熊烈火,最后惨遭一发不可收拾的现象。
“是么?那很好啊,他真的是越来越体贴了。我其实挺希望你们在一起的,但自从你去了巴黎后的一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你不跟我联系,甚至一直都不肯提起赵炎信的名字的原因,我并不清楚。”
伊多深深地深了一口气,继续说:“只要你幸福就好了。真的。不管你做什么选择,我都会支持你。我会等到跟你一起嫁出去的那一天的。”
听到伊多那么说,我心里默默地感动着。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伊多会跟我说这些话,只有伊多可以带给我任何我所意想不到的依靠和温暖。
就算以后我跟谁在一起或者孤独终老,伊多也会一直陪在我的身边伴我老去,不管那时她是否结婚了没。
只有伊多对我的感情是不需要有任何的犹豫和怀疑的。
“好了,感动的话就到这里吧,你别太得意忘形了。我这里还有点事,办完了我会去看你的,你就好好养病吧。听说你的试用期也要结束了,到时候我们再来办个party,顺便当作是你回国的欢迎会!”
伊多说完,我感觉她在电话轻轻地笑了,然后吓得身边的人都停止了对话,因为我感觉那边突然静止了一下。
她挂了电话后,我怔怔地看着窗外发呆,直到我的肚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但我现在一点胃口也没有。
我有气无力地走到客厅,看见桌上放着几副退烧药,一盒退烧贴和一碗看似白糊糊的饮料。
此外,在退烧贴的盒子上还贴着一张便利贴,上面写着几个凌乱的字:喝杯麦片充饥后才吃药,效果会更好。麦片已经准备好,醒来后如果冷了就拿去弄热才吃。
写字的主人并没有留下名字,不过赵炎信的字我看多了,八年以前到现在,他的字迹依旧那么潦草。
我在想,他的学生都看得懂吗?
看着看着,我的眼眶都红了一圈,眼泪早已在眼眶里打滚,可我忍住不让吊着的泪珠从眼眶里掉下来。
忍到不行了,我就朝天上看,希望能够忍到最后。
但,最终我还是忍不住,眼泪依旧从眼眶里掉下来了。不流泪还好,一忍不住,眼泪就像泉水一样止不住,哗啦啦地留个不停。
我已经好久没被感动得涕泗滂沱了。

到了傍晚,我的心情终于平复了许多,烧也渐渐地退了。
我躺在工作台上,眼睛眯成一条线地看着窗外,似睡非睡。
太阳像情窦初开的少女,知道月亮即将来临,害羞得整个红了起来,好像小皮球一样,同时,在奔跑的当儿,它又仿佛不小心打翻了红色的漆,把整个天际都染上了跟它一样的橙红色。
今天的天气都很好,不冷也不热,阴凉中带着温暖。
此刻,我的心情是无比的期待。
我不知道我是在期待赵炎信还是伊多的到来,还是希望他们两个都来。

再次听到开门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了。我一整天就在家里躺着,除了赵炎信帮我煮好的那碗麦片,我根本没吃其他的东西。
现在我已经无力再转动身子去看到底是谁来了,我只知道,不是赵炎信就是伊多,因为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是孔志洋,也只有他们才有我家的钥匙。
对方蹲下来,用手掌测试我额头的温度。
我闭着眼睛,感觉那只手偏大,更像是男生的手,所以我断定,来者是赵炎信,而不是伊多。
他站了起来,不知道走去哪里,之后我听见从厨房里传来了器皿碰撞时才会发出的清脆声响。
伊多说她办完事了才会来,难道她还在忙吗?都那么夜了,难道她又再加班了?
“刚才在楼下碰见伊多了。她叫我把这些拿上来,她说她今天就不上来了,明天一早再来看你。”
赵炎信好像听见了我内心的独白,我都还没开口,他就先回答了我的疑惑。
我现在的样子看起来应该是熟睡吧,他怎么知道我是醒着的?
又过了不久,他拍拍我的肩膀,再把我从地上扶起来。
“先喝粥。这是伊多熬给你的。”赵炎信很轻松地把我靠在他的胸前,好像在服侍一个残疾人士。
还好中午起床时我趁还有些力气,换了一件便服,不然我现在应该还穿着昨天工作回来后的衣服。
“嗯。”我虽然没胃口,但还是乖乖地张开了嘴巴。
他有条有理,不厌其烦地一口接着一口地喂我喝粥。
伊多果然在任何方面都有天分,尽管她如此的忙碌,依然可以在熬粥这方面做得很完美。
她以前就常说,世界上的所有事,只要她肯做,没有事是可以难得倒她的。伊多这个女超人,果真说到做到。
我虽然是个病人,但依旧可以吃得出她的粥的味道,很美味。
“你的烧退了,休息多一天应该就可以痊愈了。”赵炎信喂完我后,又帮我重新贴了一张新的退烧贴在我的额头上。
他把我用公主式的方式包起来,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到哪里,不过我无力挣扎,只好妥协任由他摆布。
赵炎信把我送到客房里的床上放好,再帮我把被子往身上盖好。
“你在装修屋子的时候怎么就不会为自己留一间房间?” 赵炎信突然变得正色庄容,犹如在教训一个孩子一样。
我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因为我怕自己又再会失去理智,我怕自己又像下午一样,泣不成声。
“你在巴黎生活了那么久,依旧不会好好照顾自己吗?”赵炎信的声音里充满着心疼和不甘的心情。
我把头转向另一边,把被子紧紧地盖过头,双眼全力地闭上。我感觉我的全身都在瑟瑟颤抖着。
我不是不想好好照顾自己……
我不是故意让自己装作那么的坚强……
我只是在等你……等你再回到我身边,照顾我……
虽然我已经不配那么要求了,但我还是在心底保留着这个奢侈的愿望。

到了最后,我的眼泪还是脆弱地留了下来。
我在被子里抽抽噎噎,而我也感受到在床边守着我的赵炎信跟我一样,都在忍住,却都忍不住偷偷地哭泣。
这么多年里,我饮泣吞声,他饮恨吞声。
我们两个终于相见之时,还是忍不住抽抽搭搭。

我遽然想起了我的曾经。
我想起在巴黎度过的那段日子。

虽然现在全世界都提倡全民平等,但还是会有些许的西方人用异样的眼光来看待我们东方人,而刚被流放到异国他乡的我自然也会受到少许的不公平对待。那时的我只能含垢忍辱那些眼光,因为我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在外面,茕茕孑立。
妈妈虽然很心疼我,甚至觉得很对不起我,但她却泥菩萨过江,跟我一样都是留着东方的血统,带着东方的样子和黄色的皮肤。
继父和新哥哥虽然对我们都有如亲人一样对待,但在那里,我依旧感觉寂寞。东方和西方的文化差异太大了,一时间,我难以去适应。
事后我曾经要求妈妈让我回到爸爸的身边去,但听说爸爸好像再婚了,有了新的家庭,据说还过得特别的幸福。妈妈希望我不要再去打扰他们。
其实我心里一直都很清楚,就算妈妈表面上让我回来,但她的心里也是百般的不愿让我回来。
在巴黎,我就是她心灵上唯一的依靠。
虽然她的身边已经不缺一个深爱着她的男人,但我总觉得妈妈希望我待在那里陪伴着她,因为就算一个人得到了另一个男人完整的爱,可是她第一次一个人居住在那么遥远的国外,身边举目无亲,还是会感到孤独。至少在她习惯之前,我不能够离开,这样一来,只要她扛不住压力的时候,突然想到了我,心里也会产生另一种正能量支撑着她。
妈妈再嫁的对象是个秃头红毛,他看上去比爸爸还要老,年龄比爸爸还要大,但他懂得妈妈喜欢的浪漫和花言巧语,知道如何把一个东方女人对偶像剧的所以遐想实现。他每次总可以把妈妈哄得很开心,就像在恋爱的女人一样痴痴如醉。然而这些,正是爸爸缺乏的优点。
我一直都知道,那个法国男子是个好男人,对妈妈很好,对我也很好,可是至今为止我还是无法原谅,也无法接受他。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是他在破坏我原本美满完整的家庭,是他把我跟赵炎信的关系毁了。
可我并不恨他。
这八年来就算我没回家,他还是会尽到爸爸最基本的责任,汇钱到我的户口去,还供我读书,让我这几年不用做工,只在家里写小说,画画和做一些我爱做的事也可以不愁吃不愁穿。
记得我离开家的一个月后,他曾经到Betty的家里找过我,他说我妈妈很想我,希望我有空,每个星期至少一天也好,让我回家看看妈妈。他知道妈妈在痛苦,也愿意帮妈妈分忧解难。
我知道他很好,一直都很好,甚至比我的亲爸爸还要好,但我每当我心里的小天使开始要接受他时,另一边的小恶魔就会骤然出现,并对我施加对爸爸的罪恶感。它让我感觉只要我接受了他,我就等于背叛了爸爸。
在我的记忆里,我的爸爸不像继父那样温柔。他只要一不开心或者在工作上遇到压力,就会对我、弟弟和妈妈乱发脾气,然而只要他开心时,就会带我们带出去完,偶尔领导奖金时,还会送妈妈一些小礼物。
在家里,他就是王,他就是天,而我们就只是他的心情陪衬品。我们彷佛他的王国里的小精灵,在家里无时无刻都要警惕着他的心情,因时制宜,伺机而动。
我知道,妈妈就是再也忍受不了爸爸这一点,才会跟那个懂得享受生活的秃头老外产生感情,执意跟爸爸离婚的。
不知道爸爸和弟弟现在过得怎样了。
如果爸爸跟妈妈没离婚,我现在又会是怎样,我跟赵炎信是不是还在交往,还是我们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了,而赵炎信,会不会过得比现在还要好?
我知道,我们现在唯一的共同点就是我们都被家庭因素伤害过。他的父母也是在他中学时期离婚的。
但他比我还要惨,母亲去世了,而我在那不久后,又离开了。
他拒绝了父亲的帮助,全天下只剩下他一个人孤零零的。
赵炎信会有今天这般璀璨辉煌的成绩,只能说是他一个人的努力,而我,只是他的绊脚石。
要是没有我的伤害,他会过得比现在更好吧。

“如果说我不再完美,你还会要我吗?”
我想了好久,等心情恢复了一些之后,终于决定鼓起勇气向赵炎信解释清楚,给他这八年的等待一个交代,也让我自己能够永远突破心里的那堵墙。
就算不能逃出来也好,就让我从此一个人被封闭在那里,至少要把赵炎信从过去的感情里拯救出来。
我背对着赵炎信,等待着他的回答。
过了半晌,客房里依旧沉默得惊人。
我想,他并不白我的问题,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我抓紧盖着头顶的被单,试图打开被我尘封在心底八年,就连妈妈,伊多和当事人都不知道的,全世界只有我一个人知道的秘密。
那是一个需要多么大的勇气啊。
我的身体觳觫得很厉害,并声泪俱下:“我在巴黎被人强奸了。”
当我想尽一切能力把这句话用家常便饭的语气说出来时,我还是忍不住如泣如诉,好像把自己更往悲情女主角的穹顶推去。
我并不想要赵炎信可怜我。
我不后悔把这件事说出来,至少现在我的心情比还没告诉他真相之前还要更加的淡定自如。
但与此同时,我更害怕他会嫌弃我,不要我了。如果真是这样,那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在所有圣书里,我已经是被称为“不洁”的生物。
这样的我,已经没有资格像以前那样任性地责备或者跟赵炎信撒娇了。
赵炎信依旧在不言中。
时间一点一点的飞逝,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不知道此刻的他到底在想什么,到底在打算着什么。
“我们结婚吧。”
在灰黪、安谧得心跳声都能清晰地听见的房间里,一个浑厚而又低沉磁性的声音打破了整个房间的沉默。
赵炎信此刻的声音宛如一股温润如暖阳的蒸汽,把我那颗好不容易被打开后的心灵笼罩在暖洋洋的气氛里。
这场景就像八年前他跟我告白一样,没有其他复杂的言语,没有“我爱你”,只是简单的一句话,温暖而坚定的话语。
但只有这句,就足以让我心里泛起了熊熊的海浪。
我的眼眶再次红了一圈。
理智一点一滴的被吹走,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保持回理智。
就算赵炎信现在说不介意,我却不能保证这件事不会在我们未来的日子里留下发浓的伤痕。
“你疯了吗!”
我歇斯底里地在被单里大吼着。
即使他说不介意,即使他接受这样的我,我还是无法突破我自己去面对几近完美无缺的赵炎信。
原本可以很快就拔云见日的事情,明明可以马上从长夜漫漫的噩梦里醒来,扑到赵炎信的怀里,我却在最后的紧要关头退缩了。
我总是在极昼里踌躇着。
“是的,我疯了。”
——我,赵炎信,打从八年前开始就已经疯了。我疯了,同时也清醒着,才决定要等你回来。不管多久,我都会等你。
这次,轮到我沉默了。
我已经哭得浑身抽搐。
赵炎信拉开我盖住头的被子,霸道地钻进我的床里,从我单薄的背后紧紧地熊抱着我。
他的体香味笼盖了我整个身躯。这股感觉……果然跟八年前一样,依旧那么的清爽,宛如十七八岁的少年刚在阳光下沐浴后的味道。
我转过身,回抱赵炎信。
“嗯。我们结婚吧。”我涩涩地说道。
就这样吧。
赵炎信把我抱裹得更紧了,仿佛只要一松手我就会消失不见。
他用鼻子搓动我的头发,像宠溺着孩子一样,再用手轻轻地拍打着我的背后,哄我睡觉。
这样一来,与我们缠绵八年的梦魇也终将画上句号了吧。
我原以为赵炎信再也无法给我勇气了,但我似乎好像错了。
不管未来会如何,就算到了最后他反悔了,还是介意我的过往,就算我们今后互相折磨,我也会继续待在他的身边下去,纠缠着赵炎信直到我死为止。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再放手了,除非他亲口告诉我,说不再爱我了,叫我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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