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16日星期一

【小说】《再·见》

第二章(上)

一个星期过去了,我原以为我会在与他的海边相遇后的隔天就再见到赵炎信,可是并没有。
我虽然心里很抗拒他,希望永远都别在与他见面,但与此同时,我心里的某处旮旯里,又迫切的想要再见到他。
我顿时觉得自己真的好没用啊……
“Dolly,司徒先生叫你进去。”Daisy从Seven的办公室里走出来后叫了我一声。
“哦,好。”我马上从呆滞中苏醒过来。
我看着Daisy每次从Seven的办公室里出来时都会捧着一叠厚厚的文件夹,不由打从心底地佩服她。
虽然她总是好像捧着一座山从Seven的办公室里走出来,但我却从未见过她加班或者把工作带回家,甚至来不及把工作在限时内干完的情况。她总是可以毫无条件的紧随着Seven的脚步,总是可以完成Seven布置的任何一个mission impossible。
在我看来,她不是黑社会,而是一个能够飞檐走壁,为Seven上刀山下油海,万死不辞的女超人。
“叩叩叩。”
“进来。”
推开门,走进办公室。
“司徒先生。”我恭敬地说。
Seven轻轻地把一个灰色的文件夹放在桌子上。
“这个,以后就你帮我负责。有什么不懂的现在可以提出来,我明天就要到国外出差了,最早一个星期会回来,最迟一个月。所以在我不在的这段时间里,你就帮我催他的稿件,时时叮咛他交稿的时间。不可怠慢了。”Seven简洁有力地把我下一个工作说明给我听。
我打开文件夹,里面都是关于赵炎信的合作资料及文件。
“赵炎信?”我瞪大眼睛看着Seven,感觉有点不可思议。
休息时我曾在员工食堂里听其他人说,这次能与赵炎信合作是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因为赵炎信是个很难搞的人,所以整个出版社都很重视这次的合作。我真没想到,像我这样的小人物可以与这么重要的合作扯上关系。
此外,我还听说了,赵炎信现在在一间名校里当建筑工程的教授,他还拿过一些在建筑方面的奖项。我之前的行业与建筑没有任何瓜葛,所以也不是很清楚。
还有,全校女生都很爱慕他,却没有一个人成功征服他。赵炎信在学校里对所有师生都很亲切,对周围的人也是如此,可是就是不懂为什么他不肯接受任何女生的追求。
听到这里时,我隐约就可以猜到了,那是因为我。
“是的,我相信你会办好的。不然,试用期就到此为止。”Seven的眼角微微地弯了弯,似笑非笑的,好像话中有话。
Seven给我的感觉就仿佛是在深山中修炼已久的老妖精,总是笑里藏刀的,我根本揣测不到他的半点心思。他总能在你面前装作一副无辜的样子,成功博取同情之后再向你狠狠地刺上一剑。
“好。”
他是我的衣食父母,我又不能拿他怎么样,他刺我一剑后我还要跪地向他道谢呢,不然我就算赢了他也没任何意义,只不过在等于断送自己的钱程罢了。
最后我还是接下了这个任务。
“对了,你等下就去他的学校找他,并提醒他交稿时间要到了。”Seven的嘴角上扬得瑟瑟颤抖却始终忍俊不禁。
“好。”
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
无论我怎么逃避都无法幸免的命运,那我也只能选择硬着头皮接受了。

下午两点,我到了赵炎信的学校。
我一踏进校门,在不远处看见他的身影。
赵炎信的所在位子比卫星探索器更容易找到,因为他从以前开始都是周围的焦点,胜比明星还要受欢迎。不管他走到那里,都会有一群那女老少好像口香糖一样整天围在他的身边打转。
看来直到现在依然如此。
赵炎信被人群包围着,我想他不会那么快就能脱身。
我坐在公园的椅子上,静静地等待他经过这里,届时再叫他也不迟。
“原谅捧花的我盛装出席却只为献礼……目送皆白纱裙路过我,对他说我愿意……但我……”
忽地,我的手机来电铃声响了。
我停了半晌才发现铃声正在响着。
我看了一眼屏幕,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喂。”我说。
“我看到你了。你是要我过去找你还是你来找我?可是Seven不是要你来找我吗?怎么突然退缩了?”赵炎信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我咬了一下下唇,整个人突然不知所措起来。
赵炎信远远地就看见我了,然而一直站在原地没过来迎合我的原因,难道是为了测试我到底有没有那个胆量过去找他吗?
开什么玩笑。
就算我曾经伤害过他,他又有什么资格这样玩弄我!
赵炎信到底还是改变了,变得更加冷酷无情。
我想,过了这么多年,他再也不是我从前认识的那个他。不对,应该说,我从一开始就不了解他吧?
呵呵。
我一直以来深信的东西,好像顿时都崩溃了。
“我……去找你。”我用尽全力,很艰难地张开嘴巴,用微微颤抖的声音回答他。我只希望他没感觉到我的害怕。
“好,来图书馆。我等你。”赵炎信说完后就把电话挂掉了。
挂了电话,屏幕的灯光暗下来的同时,我的整颗心也暗了下来。
我不会哭的,自从母亲再婚之后,自从那件让我撕心裂肺的事情之后,我就已经不再哭了。对我而言,只要我不哭,我就可以熬得过,我就随时可以再无畏地站起来。只要我不哭,我心里最后一层的防卫就不会倒塌。
是的,只有现在,我一定要忍耐,绝对不能让防卫层崩塌。
来到图书馆,我一眼就看到他所在的位子。他在认真翻阅手中的书。他手中的那本书我家里也有,是一本名叫做《Man's Search for Meaning》的心里辅导书籍。
我走到他面前,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
“吃过午餐了吗?”赵炎信放下手中的书,眼神炯炯地看着我。他看我的眼神永远那么炽热,让我心跳加速,又让我自责不已。
“吃过了。”我说谎了。今天早上那么忙,我怎么可能有时间吃午餐。其实我连早餐也还没吃。
自从回来到这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之后,我已经好久没按时吃饭了,得胃病也只是迟早的事罢了。
在巴黎,就算我忘了吃饭,至少还有Betty会每天定时的为我准备早中晚三餐。有闲情时,她还会为我准备茶点。
“你想吃什么?”赵炎信好像没听见我的回答,帮我擅自决定了我的选择。
“我吃……”我还没把“了”字说出来,赵炎信就抢了我的话,接着说:“我们去吃西餐吧,还是你现在喜欢吃中餐了?”
赵炎信突然用温柔的语气对我说话,我吓了一跳,再次傻眼。
他到底在干什么,怎么骤然对我如此的温柔儒雅?
赵炎信走到我身边,牵起我的左手,拉中带拖地把我带出图书馆。他拉我的那只手柔而有力,像怕再次不小心把我弄疼,却又不想要让我再次逃走一样。他的手好比警察的手铐,没有特定的钥匙是无法从他手中挣脱的。
临走前他还不忘把书本交还到柜台处。

不久,我们来到一家中餐馆前。
我们选了一个靠窗的角落里坐了下来,服务员马上向我们递上菜单。他向我们鞠了一躬之后就忙去了。
“要吃什么?”赵炎信问。他的声音再次变得冷峻。
我没有在意,整个人被前方那棵开满花的满天星吸引住,有点出神了。
“都可以。”
我随口回答,这也是我从以前到现在的其中一句口头谈。我并不是特别喜欢跟别人一起出来吃东西。
“给我两套经济套餐。谢谢。”赵炎信也变得有些无趣,转过身就招呼了一位服务员过来点餐。
服务员接过我们的菜单之后也跟着退下了。
赵炎信顺着我的眼神看见了那棵满天星,若有所思般的看向我。他原本想要说什么却又欲言又止。
之后他的嘴角狡黠一翘,眼神里竟是我不明白的意思,好比可以吞噬全宇宙,深不可测的深渊。
“对了,司徒先生要我来催你交稿。他明天就要到国外出差,所以把你的专栏让给我负责。希望以后我们可以好好合作,别把私人恩怨掺杂在工作里。”我突然好像想起了什么,赶快把记得的一次过说出来。
讲到最后一句的时候,我的脸突然红了一下。
我已经不知道自己要表达什么了,什么私人恩怨……
一个星期前所发生的事,我们都还没说清楚,我甚至不明白当时到底怎么会演变那样。我们仿佛不约而同的把这件事忘了,还是说,我俩都不愿再提起。
“什么私人恩怨?”赵炎信眼神突然亮起来,好像我终于讲到了重点,而之前的那番话就只是开胃菜。
“没……”我心虚了。
我也不知道要怎么说。
之后,服务员就捧着我们的餐到我们面前,放在桌上。
我和赵炎信都没说话,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不知怎的,一股莫名地尴尬又向我袭来。
不知道是我本身的问题,还是赵炎信也感受到了,不过他还是依旧表现得很淡定,一脸理所当然的吃着东西。
安谧地吃完后,他结了账,然后接了一通电话后就匆匆地离开了。原本他还说要送我回出版社的,可是看来他的电话来得很及时,也正好帮我找一个可以开脱的借口。
走出餐厅,我并不想马上回出版社,反正现在我在出版社也没什么工作,手头上也好像只剩下赵炎信的稿子和另一个签约作者的小说要负责罢了。
就算我现在回到出版社,也只是在电脑前随便翻翻档件,当Daisy的跑腿送几分文件给下层,再帮Seven接待几个他不想见的客户罢了。
可能我还是新人的关系吧,到现在为止,所有关于Seven主要的工作都是Daisy在全程负责,我也只是一个小喽啰罢了。其实,Seven的身边只要有Daisy就够了,而我只是挂着一个叫“二号助理”的小角色。
我估计,现在全公司上上下下,包括打扫卫生的大婶都比我还要忙。
“原谅捧花的我盛装出席却只为献礼……目送皆白纱裙路过我,对他说我愿意……但我卑微奢求……”我的手机来电铃声响了起来。
我又再看着对面发呆,等歌曲接近快播完时才接到电话。
“喂。”我接通电话。
“你在哪里,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吗?处理完了就赶快回来,现在要让你见一个人,是个挺麻烦的角色,太缠人了……就这样,请务必速速归来。”
电话里传来的是Daisy的声音,可我还没开口说话,她就已经把要说的重点都说完了,然后还没等我回应,她就把电话挂掉了。
我的天啊。
他们那些高层就是喜欢这样欺负我这个公司新来的新菜鸟吧!遇到麻烦的客户,不想见的人就让我去接待,而那些重要的人物,就让我在一旁乖乖地待着,好像还未经过我的同意就把我跟那些他们认为比较“低级”的人物物以类聚地分配在一起,而他们那些整天活在高端大气上档次的阶级的人物就很顺其自然地把自己归类为“高档”的类别了。
每天穿着黑漆漆的羊毛西装就很了不起吗!
……的确,是有点了不起,跟伊多一样,他们永远都是把时间和金钱搅合在一起,话费他们的时间就等于在焚烧他们的金钱一样。

很快的,我回到了出版社。
Daisy把我带到客人接待室,而里面正好坐着一个把头发染成金黄色的少年。他翘起自己的那条二郎腿,手里正无聊地翻阅着我们出版社刚印刷好的漫画杂志,一副很无聊的样子。
少年见门被打开,无趣地瞄了我们一眼,然后又继续看他的漫画。
“他是……”
我一脸疑惑地看着Daisy,不明白这号没大没小的人物到底是什么来头,怎么敢如此的嚣张跋扈,见人都一脸鄙视的臭脸。
“他是我们出版社最近新发掘的漫画家。从今天开始,他将正式成为我们出版社旗下的签约漫画家。这是我们出版社的新计划,所以对我们来说,颇为重要。是非成败就看这次的冒险投资了。”
Daisy嫣然一笑,吓得我毛骨悚然,鸡皮疙瘩都掉了满地。我感觉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一定是我不希望听到的。
“你,Dolly,很幸运的受到了司徒先生的赏识,他打算把他以后所有关于出版漫画的事情都交给你来处理。明白?”Daisy的话句里句句都有种把我逼上黄泉路才甘心的感觉。
“你们沟通一下,我有事,先走了。”Daisy说完,又离开了。
她总是这样,像魑魅魍魉一样,来匆匆,去匆匆,飞到西来飞到东。
“呃……你好。”
面对这样的少年,我还是第一次。我主动走到他的面前向他打招呼,但他好像并没有要理睬我的意思。
“你是谁,怎么没在出版社见过你?你是Seven的新助理?”
少年没像想象中谦虚的回我一句“你好”,反而很大胆地直接叫了Seven的名字,然后问了一个超乎我的想象的问题。
我原本以为他会问关于出版漫画的事,但我错了。
“是的,我叫Dolly。请问你叫什么?”来着是客,我怎样都得有礼貌,就算对方是人小鬼大的少年。
“我叫Charles,笔名叫‘穹天翔’。其实我只是单纯的喜欢画漫画,请不要催我的稿,因为我不是很想被逼着去画画的感觉。好了,我们已经见过面了,现在我们交换一下联系的方式,然后我要回家睡觉了……”还没说完,他就深深地打了一个哈欠。“我在这里呆了半个小时,好累。”
这个叫做Charles的少年走到我的身边,擅自打开我的包包,从里面拿了我的手机后,把自己的号码输进我的手机,再miss call回他的手机。
之后,他就走出了接待室。
是的,一切都来得太快了,一溜烟的时间,我跟他的见面就这样结束了。也很意外地,我和他好像并没有什么代购,而他也好像只是比较任性一点罢了,只要我不阻止他的创作,我们之间的合作应该会很愉快。
接下来,我又回到了空闲的时间。
反正我现在已经回出版社,也没借口再出去溜达,只好回到我的办公室,敲打着键盘,度过我到下班前的时间。

我看着Daisy一直从Seven的房间里进进出出的,好像很忙的样子,而我都要快趴在桌子上流口水了。

2016年5月9日星期一

【小说】《再·见》

第一章(下)

十点五十五分时我已经在宾客接待室准备好,现在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十一点正,我被吩咐接待的第一位客人准时到达。
在对方打开接待室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懵了。
走进来的不是别人,而是赵炎信。赵炎信也看见了我,眉头紧缩了一下,露出一种似惊似恶的表情。不过半晌,他的眉头又平坦回去,变成一副冷酷酷的样子,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刚才的表情就像是一踏进门看见了蟑螂还是闻到了一股异味一样,说不出哪里奇怪却又不是很自然。
一瞬间,整个房间的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就连空气和时间都像是被他的气息凝固了一样。不过这股仿佛一厢情愿的尴尬在下一秒后就消失了。赵炎信好像完全把我当作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还礼貌地向我伸出右手,准备握手。
这是我在这里的第一项任务,怎么能失礼人呢,当然,我也礼貌的回应他的客气。
“赵先生,请问您要喝什么饮料吗?”我可以假装谦让地问道。
赵炎信面无表情地回答。“咖啡,谢谢。”
“好的。”我点头,并走出了客房。
走出客房的那刹那,我整颗心都凉了。
赵炎信怎么会在这里,他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见到我时怎么可以如此的冷漠,犹如我与他真的是第一次见面一样?
不过这样也好,这证明他活得很好,就算以前不好,现在也一定过得很好,不管他曾经有没有恨过我,现在对我又是如何。
我们已经成为了过去,我不能再向他奢求什么了,毕竟是我先离开,背叛了当初肤浅幼稚的承诺。
也许赵炎信现在已经有了新的女朋友,对方也可能就是周曦妍。
现在想想,当初要不是周曦妍,我和赵炎信就不会冷战,我也就不会带着遗憾跟妈妈离开K市到巴黎。
不过现在说这些早就于事无补,我又何必再纠结于过去呢?
等我再次回到客房时,有个瘦瘦高高的男子已经在接待室招呼赵炎信。
一开始时我还在猜想对方是谁,一听到赵炎信叫他Seven时我才知道那就是Seven。他的庐山真面目终于被我见到了!
我终于见到Seven,可是他却不像我想象中的样子。他跟赵炎信聊得眉开眼笑,与我想象中成熟稳重,不苟言笑的画面简直相差个十万八千里。
Seven长得很阳光,就算不笑嘴角依然上扬着,笑起来时,眼睛就宛如弯月一样,很好看。他给我的感觉就有如是偶像剧里的阳光少年一样,笑起来时感觉整个世界都充满朝气,花儿也全都齐齐盛放,偶尔还会听到“叽叽”的鸟鸣声。
而赵炎信也是一样,他在跟Seven聊天的时候似乎也很开心,比起他刚才紧缩眉头的样子,现在这个样子更加好看,就像八年前那样。
在我心里,他依然光芒四射。
“赵先生,您的咖啡。”我低下身体把咖啡放在咖啡桌上,再转向Seven,问他:“司徒先生,请问您要喝什么?”
Seven对我微微笑,回答:“我已经叫Daisy帮我准备卡布奇诺了。你就是新来的Dolly吧?”Seven反问我。
“嗯。”我点点头,继续说:“那我先出去了。”
Seven点头。
我再次走出客房。
这次我淡定多了。刚才在客房里我故意没注意赵炎信的眼神,我怕我看了之后会不自觉的退缩。
不过再怎么避免,我还是不小心瞄到了一眼。他的眼神极为冷漠,好像北极南极的寒冰雪地一样。
虽然我早就准备好随时面对我们重逢的那一天,甚至还在脑袋里不停地幻想各种相遇的场景,可是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快。
在我的想象里,赵炎信的身边站着一个挽着他的手,小鸟依人地依偎在他怀里的女孩。女孩长得很美,整个人水灵灵的,比我还要好看,比我还温柔体贴。然后他们都很幸福,而我站在他们的面前,笑着对对他说:“好久不见。”再之后,我祝福他们白头偕老。
此外,我还幻想过我们再见面之后他狠狠地骂我,用歇斯底里地语气来骂我,把那些年来的怨气一次过发泄到我的身上,然后他对我说他不怪我,因为他已经不在乎我了,他已经有他新的生活,他现在很幸福。
再不然就是他见到了我,就像见到老朋友一样,我们依然可以像以前一样聊天畅饮,聊聊关于自己的近况,像当初还没在一起之前那样互相关心。
不过这些幻想都是我为了安慰我自己的,那些幻想都太自私了。
恰好现在这样的相遇是我没幻想过的。换句话说,也是因为我害怕会有这样的重逢方式,所以不敢去幻想,结果没想到真的实现了。
我最怕见到他见到我时摆出那副陌生的样子。这样的他最让我感到自责,最让我无法得到释怀。
是的,我又自私了。
不过他这样的表现也证明了他至今还无法原谅我,所以见到我时才会露出了吃惊和厌恶的表情。他根本没从当年的框框里走出来。他就是一个这样的人,这绝对不是我的一厢情愿的想法,因为我太了解他了。

我在办公室也没事做,过了好久,Daisy叫我到接待室去送赵炎信。
到了接待室,赵炎信和Seven刚好从里面走出来。他们面带微笑,这番谈话好像进行得非常顺利。
赵炎信和Seven点头道别之后,朝电梯的方向走去。Seven向我点点头,意思是叫我去送他,而我马上紧随他的身后。
走进电梯里,我整个人又尴尬了。他站在中间,我则选择站在最后边的其中一个角落。
在这么小的空间里,两个人都不说话,站在那里感觉有些别扭,不知如何是好。我在想要不要开口说话,可是,我要说什么?我又能说什么?
就这样,一直到底层,我把他送走之后,我们一句话都没说到,甚至一句恭敬的道别都没有。

晚上,我解决了晚餐之后并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到海边,找了一块大块的礁石坐在上面,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海声,感受着被海风抚摸的感觉。每次只要我一不开心,我都会到海边,让自己有一段与世隔绝的时间。虽然巴黎市中心与海边有段距离,不过只要一到周末,我就会一个人逃到海边去。
其实,自从我十八岁以后,我就没跟妈妈一起住了。
我选了一个比较郊外的大学主修画画,副修语文。虽然很多人都说美术学院是个金钱的焚烧炉,毕业后就算光靠画画也并不能维持自己的生计,但至少我活得很快乐。
在读大学的那段时间里,我每天都有充裕的时间做我爱做的事,比如在烘焙店里打工,同时,我还可以一面学习烘焙,一面赚钱。或者等我心情好时,我还可以在附近的花店打杂,再不然就是到孤儿院,老人院去当义工。
这样的生活很简单,可是却很有意义。至少我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可以从中获得心灵上的某种支柱。
我并没有选择寄宿学校,而是寄住在大学附近一个叫Betty的老奶奶的家里。老奶奶的人很好,也很善良,待我就像亲生子女一样。在她那里的那段时间里是我在父母离婚后,过得最快乐的日子。
可是Betty却没我那么幸运。她的老公是一名军人,早在三十年前就战死杀场了,而她的一对子女也到城市去生活,只有在两年一次的圣诞节前夕才会回来探望她一次。Betty一个人抚养了孩子那么多年,最后换来的竟是孤独终老。
犹记得有次,她对我说,我是上帝在她临死前派来陪伴她的angel。说真的,其实她才是上帝派来拯救我的天使。
现在回想这些,我好像有点想念Betty了。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所有在脑海里美好的画面立即被海风吹走,一点也不剩。
现在在我眼前的,是一片黑压压,夜黑风高的景象。

今天,真的糟透了……

不知道我到底坐了多久,已经几点了,反正就是坐了好长一段时间,夜色也渐渐地变得越来越灰黪,公寓住户的灯光也一盏连着一盏地熄灭了。我望着远方,今天短暂的苟且也终将告一段落。
我转过身准备从礁石上下去时,在远处的路灯下,我看见一个耸立的身影正注视着我的方向。
他不是别人,而是今早还把我当作陌生人的赵炎信。
由于距离离我太远,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更不明白他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赵炎信在那里多久了,是一开始就在那里的还是刚刚才站在那里,而他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一连串的不安与焦虑完全占据了我的脑海。它们像平静后的暴风雨,不安分地在脑海里刮起了一串接着一串的腥风血浪。
我紧缩眉头。
如果能逃,我好想逃。
不过他直直地看着这里,而在这海边也没什么可以逃的地方,因为最终我还是要原路返回,经过他回到我的公寓。
如果他像早上那样装作不认识我的话,我就可以松一口气了。
我硬着头皮,走到他的面前。他依旧把眼神盯着我看。
我终于看到他的表情了,他一脸肃穆地看着我,好像并没有要对我做出任何举动的样子。不过他的眼神太过严肃,还没对视到两秒我就心虚地转向另一个方向,装作没有看到他在那里看着我一样。
倏地,我的手被另一只宽大温暖的手给抓住了。我整个人怔了一下,脚也不听使唤,僵持在徒步的姿势,无法动弹。
这也算是我最怕的其中一个事吧。
我不敢转头看着他,不,应该说是我的全身都僵住了,根本无法转头。
赵炎信那只抓着我的左手的那只右手越来越用力,越来越使劲,抓得我的手都痛到麻痹,感觉都不像是我的手了。
但,我不敢吭声,万一他突然暴走的话,我根本无法收拾残局。我感觉他一直在用着愤怒的眼神在凝视我,宛如要用他的怒火把我燃烧得连骨灰都不剩。
僵持了好久,大家都没说话,整个气氛顿时变得特别别扭。我是要把站姿站好还是直接甩开他的手逃走?
要是选择前者的话,那就等于我必须面对接下来所要发生的一切,但我至今还没那股勇气。可我要是选择后者的话,他一定会追上来。他从以前开始就很厉害赛跑,我也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这两者,我都是输。
“这些年,你去了哪里。”赵炎信终于率先打破了这股尴尬,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有些浑浊而又沙哑,好像是因为海风吹久了,有些感冒了。
赵炎信像是在压抑着自己的怒气。他有气没地方发泄,只好把所有的力气都放在抓住我的手上,把我的手抓得都有些发抖了。
我调整了站姿,不小心摇动到被抓住的那只手,才发现好痛。“巴……黎。痛!”我终于忍不住在回他的问题之时,低声地呻吟了一下。
赵炎信连忙把手放开,我也从新站稳了脚步。我用另一只手揉了揉那只被抓得多出一条微红色疤痕的手,眉头又再次紧锁。
赵炎信这些年到底被我毁成了什么样子,被我折磨得多惨,我全然不知,也没勇气去知道。
不过见他刚才的怒火就知道伤口一定很深,但,我又何尝不是?
没想到那么多年不见,我们再见面的开场白竟是那么的苍白而又尴尬。
“去巴黎干什么。”
赵炎信好像并没有放过我的意思,继续用咄咄逼人,放佛在逼供罪人的语气问我。他没有嗔吼,一直压抑着愤懑的心情,制止着内心万般想要吼的野兽。
一时间,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我要怎么回答?
是要说我妈妈再婚了,嫁给一个结过婚还有个大我两岁的儿子的秃头法国人,名叫Bruno,而他的儿子名叫Claude。因为妈妈想赶快离开这里,所以在我放学回来之前帮我整理了行李,等我回来之后直接把我载到机场,直接把我带上飞机吗?
不然呢,是要我说因为我一到巴黎不久后,刚适应那里的环境时就让我碰上了一些不开心的事,打碎了我想要再次与他相见的愿望,让我无法再有颜面与他联系?
可我如果说了这些,赵炎信会相信吗?
不会的,他不会相信的。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只会说这是我在逃避他的问题的借口。
“回答我。”赵炎信继续向我逼供。
“我妈妈再婚了,改嫁到巴黎。”我弱弱地回答。我不敢看着他,眼神一直朝着地上盯着。
我依旧无法面对他。
他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再之后,我再也承受不了在那种情况下的心理压力,什么都不敢想地就往我的公寓的方向跑去。
我一直在祈祷着他不要追上来,因为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我怕看到他不生气也不责备我的面瘫表情,好似在压抑着怒气却又不敢发泄的表情,还有那张无辜又疲惫的表情……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却没那个勇气来承担这样的罪过。如果我此刻不是活在二十一世纪而是活在《西游记》的世界里,我早就被孙悟空给降服了。
是的,我很胆小,从一开始就很胆小。
可是,我没办法强大起来,就算在巴黎发生了好多事情,我却没办法再强大起来,反而是越来越胆小了,胆子小得比世间的尘埃还要微小。
过了那么多年,我其实并不想长大,所以我并没有让自己长大起来。我好想回到那个时候,回到八年前,回到我还没离开之前的那个时候。如果有机会重来一次,我一定会鼓起勇气,拒绝妈妈的一意孤行。
可是,已经没有机会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也不可能再从新选择过去的生活了。而我现在,只能这样,永远背负着枷锁,活在当下。因为我知道,我们已经无法避免不再见面;因为我知道,我们之间的缘分,又再次被牵连在一起。环环相扣的人与人,是不可能那么容易就切断缘分,更何况像我们这种关系的人。
只要有一天我不给他交代,他就不会善罢甘休。就算我给他交代,他也不会那么轻易的就相信我的说辞。
我跑了好久,终于到了公寓底下。
我打开电梯的门,走了进去,整个人顿时舒畅了许多。
在我转过头的那一刻,我看见了,赵炎信他就在公寓门口的外面。
他明明可以追上我的,可是他没有。
就在这一刻,我看见了他的眼眶不知道是被汗水还是给泪水浸湿了,同时,我也感觉到我的脸颊湿湿凉凉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

我们对视着,却又不敢再靠近对方多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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