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5月9日星期一

【小说】《再·见》

第一章(下)

十点五十五分时我已经在宾客接待室准备好,现在可以说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十一点正,我被吩咐接待的第一位客人准时到达。
在对方打开接待室的那一刻,我整个人都懵了。
走进来的不是别人,而是赵炎信。赵炎信也看见了我,眉头紧缩了一下,露出一种似惊似恶的表情。不过半晌,他的眉头又平坦回去,变成一副冷酷酷的样子,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他刚才的表情就像是一踏进门看见了蟑螂还是闻到了一股异味一样,说不出哪里奇怪却又不是很自然。
一瞬间,整个房间的气氛顿时变得尴尬起来,就连空气和时间都像是被他的气息凝固了一样。不过这股仿佛一厢情愿的尴尬在下一秒后就消失了。赵炎信好像完全把我当作一个刚见面的陌生人,还礼貌地向我伸出右手,准备握手。
这是我在这里的第一项任务,怎么能失礼人呢,当然,我也礼貌的回应他的客气。
“赵先生,请问您要喝什么饮料吗?”我可以假装谦让地问道。
赵炎信面无表情地回答。“咖啡,谢谢。”
“好的。”我点头,并走出了客房。
走出客房的那刹那,我整颗心都凉了。
赵炎信怎么会在这里,他到底是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
他见到我时怎么可以如此的冷漠,犹如我与他真的是第一次见面一样?
不过这样也好,这证明他活得很好,就算以前不好,现在也一定过得很好,不管他曾经有没有恨过我,现在对我又是如何。
我们已经成为了过去,我不能再向他奢求什么了,毕竟是我先离开,背叛了当初肤浅幼稚的承诺。
也许赵炎信现在已经有了新的女朋友,对方也可能就是周曦妍。
现在想想,当初要不是周曦妍,我和赵炎信就不会冷战,我也就不会带着遗憾跟妈妈离开K市到巴黎。
不过现在说这些早就于事无补,我又何必再纠结于过去呢?
等我再次回到客房时,有个瘦瘦高高的男子已经在接待室招呼赵炎信。
一开始时我还在猜想对方是谁,一听到赵炎信叫他Seven时我才知道那就是Seven。他的庐山真面目终于被我见到了!
我终于见到Seven,可是他却不像我想象中的样子。他跟赵炎信聊得眉开眼笑,与我想象中成熟稳重,不苟言笑的画面简直相差个十万八千里。
Seven长得很阳光,就算不笑嘴角依然上扬着,笑起来时,眼睛就宛如弯月一样,很好看。他给我的感觉就有如是偶像剧里的阳光少年一样,笑起来时感觉整个世界都充满朝气,花儿也全都齐齐盛放,偶尔还会听到“叽叽”的鸟鸣声。
而赵炎信也是一样,他在跟Seven聊天的时候似乎也很开心,比起他刚才紧缩眉头的样子,现在这个样子更加好看,就像八年前那样。
在我心里,他依然光芒四射。
“赵先生,您的咖啡。”我低下身体把咖啡放在咖啡桌上,再转向Seven,问他:“司徒先生,请问您要喝什么?”
Seven对我微微笑,回答:“我已经叫Daisy帮我准备卡布奇诺了。你就是新来的Dolly吧?”Seven反问我。
“嗯。”我点点头,继续说:“那我先出去了。”
Seven点头。
我再次走出客房。
这次我淡定多了。刚才在客房里我故意没注意赵炎信的眼神,我怕我看了之后会不自觉的退缩。
不过再怎么避免,我还是不小心瞄到了一眼。他的眼神极为冷漠,好像北极南极的寒冰雪地一样。
虽然我早就准备好随时面对我们重逢的那一天,甚至还在脑袋里不停地幻想各种相遇的场景,可是却没想到这一天来得那么快。
在我的想象里,赵炎信的身边站着一个挽着他的手,小鸟依人地依偎在他怀里的女孩。女孩长得很美,整个人水灵灵的,比我还要好看,比我还温柔体贴。然后他们都很幸福,而我站在他们的面前,笑着对对他说:“好久不见。”再之后,我祝福他们白头偕老。
此外,我还幻想过我们再见面之后他狠狠地骂我,用歇斯底里地语气来骂我,把那些年来的怨气一次过发泄到我的身上,然后他对我说他不怪我,因为他已经不在乎我了,他已经有他新的生活,他现在很幸福。
再不然就是他见到了我,就像见到老朋友一样,我们依然可以像以前一样聊天畅饮,聊聊关于自己的近况,像当初还没在一起之前那样互相关心。
不过这些幻想都是我为了安慰我自己的,那些幻想都太自私了。
恰好现在这样的相遇是我没幻想过的。换句话说,也是因为我害怕会有这样的重逢方式,所以不敢去幻想,结果没想到真的实现了。
我最怕见到他见到我时摆出那副陌生的样子。这样的他最让我感到自责,最让我无法得到释怀。
是的,我又自私了。
不过他这样的表现也证明了他至今还无法原谅我,所以见到我时才会露出了吃惊和厌恶的表情。他根本没从当年的框框里走出来。他就是一个这样的人,这绝对不是我的一厢情愿的想法,因为我太了解他了。

我在办公室也没事做,过了好久,Daisy叫我到接待室去送赵炎信。
到了接待室,赵炎信和Seven刚好从里面走出来。他们面带微笑,这番谈话好像进行得非常顺利。
赵炎信和Seven点头道别之后,朝电梯的方向走去。Seven向我点点头,意思是叫我去送他,而我马上紧随他的身后。
走进电梯里,我整个人又尴尬了。他站在中间,我则选择站在最后边的其中一个角落。
在这么小的空间里,两个人都不说话,站在那里感觉有些别扭,不知如何是好。我在想要不要开口说话,可是,我要说什么?我又能说什么?
就这样,一直到底层,我把他送走之后,我们一句话都没说到,甚至一句恭敬的道别都没有。

晚上,我解决了晚餐之后并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到海边,找了一块大块的礁石坐在上面,闭上眼睛,静静地听着海声,感受着被海风抚摸的感觉。每次只要我一不开心,我都会到海边,让自己有一段与世隔绝的时间。虽然巴黎市中心与海边有段距离,不过只要一到周末,我就会一个人逃到海边去。
其实,自从我十八岁以后,我就没跟妈妈一起住了。
我选了一个比较郊外的大学主修画画,副修语文。虽然很多人都说美术学院是个金钱的焚烧炉,毕业后就算光靠画画也并不能维持自己的生计,但至少我活得很快乐。
在读大学的那段时间里,我每天都有充裕的时间做我爱做的事,比如在烘焙店里打工,同时,我还可以一面学习烘焙,一面赚钱。或者等我心情好时,我还可以在附近的花店打杂,再不然就是到孤儿院,老人院去当义工。
这样的生活很简单,可是却很有意义。至少我在做这些事的时候,我可以从中获得心灵上的某种支柱。
我并没有选择寄宿学校,而是寄住在大学附近一个叫Betty的老奶奶的家里。老奶奶的人很好,也很善良,待我就像亲生子女一样。在她那里的那段时间里是我在父母离婚后,过得最快乐的日子。
可是Betty却没我那么幸运。她的老公是一名军人,早在三十年前就战死杀场了,而她的一对子女也到城市去生活,只有在两年一次的圣诞节前夕才会回来探望她一次。Betty一个人抚养了孩子那么多年,最后换来的竟是孤独终老。
犹记得有次,她对我说,我是上帝在她临死前派来陪伴她的angel。说真的,其实她才是上帝派来拯救我的天使。
现在回想这些,我好像有点想念Betty了。

当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所有在脑海里美好的画面立即被海风吹走,一点也不剩。
现在在我眼前的,是一片黑压压,夜黑风高的景象。

今天,真的糟透了……

不知道我到底坐了多久,已经几点了,反正就是坐了好长一段时间,夜色也渐渐地变得越来越灰黪,公寓住户的灯光也一盏连着一盏地熄灭了。我望着远方,今天短暂的苟且也终将告一段落。
我转过身准备从礁石上下去时,在远处的路灯下,我看见一个耸立的身影正注视着我的方向。
他不是别人,而是今早还把我当作陌生人的赵炎信。
由于距离离我太远,我看不清楚他的表情,更不明白他此刻到底在想什么。
赵炎信在那里多久了,是一开始就在那里的还是刚刚才站在那里,而他又是怎么找到我的?
一连串的不安与焦虑完全占据了我的脑海。它们像平静后的暴风雨,不安分地在脑海里刮起了一串接着一串的腥风血浪。
我紧缩眉头。
如果能逃,我好想逃。
不过他直直地看着这里,而在这海边也没什么可以逃的地方,因为最终我还是要原路返回,经过他回到我的公寓。
如果他像早上那样装作不认识我的话,我就可以松一口气了。
我硬着头皮,走到他的面前。他依旧把眼神盯着我看。
我终于看到他的表情了,他一脸肃穆地看着我,好像并没有要对我做出任何举动的样子。不过他的眼神太过严肃,还没对视到两秒我就心虚地转向另一个方向,装作没有看到他在那里看着我一样。
倏地,我的手被另一只宽大温暖的手给抓住了。我整个人怔了一下,脚也不听使唤,僵持在徒步的姿势,无法动弹。
这也算是我最怕的其中一个事吧。
我不敢转头看着他,不,应该说是我的全身都僵住了,根本无法转头。
赵炎信那只抓着我的左手的那只右手越来越用力,越来越使劲,抓得我的手都痛到麻痹,感觉都不像是我的手了。
但,我不敢吭声,万一他突然暴走的话,我根本无法收拾残局。我感觉他一直在用着愤怒的眼神在凝视我,宛如要用他的怒火把我燃烧得连骨灰都不剩。
僵持了好久,大家都没说话,整个气氛顿时变得特别别扭。我是要把站姿站好还是直接甩开他的手逃走?
要是选择前者的话,那就等于我必须面对接下来所要发生的一切,但我至今还没那股勇气。可我要是选择后者的话,他一定会追上来。他从以前开始就很厉害赛跑,我也绝对不是他的对手。
这两者,我都是输。
“这些年,你去了哪里。”赵炎信终于率先打破了这股尴尬,开口说话了。他的声音有些浑浊而又沙哑,好像是因为海风吹久了,有些感冒了。
赵炎信像是在压抑着自己的怒气。他有气没地方发泄,只好把所有的力气都放在抓住我的手上,把我的手抓得都有些发抖了。
我调整了站姿,不小心摇动到被抓住的那只手,才发现好痛。“巴……黎。痛!”我终于忍不住在回他的问题之时,低声地呻吟了一下。
赵炎信连忙把手放开,我也从新站稳了脚步。我用另一只手揉了揉那只被抓得多出一条微红色疤痕的手,眉头又再次紧锁。
赵炎信这些年到底被我毁成了什么样子,被我折磨得多惨,我全然不知,也没勇气去知道。
不过见他刚才的怒火就知道伤口一定很深,但,我又何尝不是?
没想到那么多年不见,我们再见面的开场白竟是那么的苍白而又尴尬。
“去巴黎干什么。”
赵炎信好像并没有放过我的意思,继续用咄咄逼人,放佛在逼供罪人的语气问我。他没有嗔吼,一直压抑着愤懑的心情,制止着内心万般想要吼的野兽。
一时间,我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的问题。
我要怎么回答?
是要说我妈妈再婚了,嫁给一个结过婚还有个大我两岁的儿子的秃头法国人,名叫Bruno,而他的儿子名叫Claude。因为妈妈想赶快离开这里,所以在我放学回来之前帮我整理了行李,等我回来之后直接把我载到机场,直接把我带上飞机吗?
不然呢,是要我说因为我一到巴黎不久后,刚适应那里的环境时就让我碰上了一些不开心的事,打碎了我想要再次与他相见的愿望,让我无法再有颜面与他联系?
可我如果说了这些,赵炎信会相信吗?
不会的,他不会相信的。
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只会说这是我在逃避他的问题的借口。
“回答我。”赵炎信继续向我逼供。
“我妈妈再婚了,改嫁到巴黎。”我弱弱地回答。我不敢看着他,眼神一直朝着地上盯着。
我依旧无法面对他。
他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再之后,我再也承受不了在那种情况下的心理压力,什么都不敢想地就往我的公寓的方向跑去。
我一直在祈祷着他不要追上来,因为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了。我怕看到他不生气也不责备我的面瘫表情,好似在压抑着怒气却又不敢发泄的表情,还有那张无辜又疲惫的表情……
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却没那个勇气来承担这样的罪过。如果我此刻不是活在二十一世纪而是活在《西游记》的世界里,我早就被孙悟空给降服了。
是的,我很胆小,从一开始就很胆小。
可是,我没办法强大起来,就算在巴黎发生了好多事情,我却没办法再强大起来,反而是越来越胆小了,胆子小得比世间的尘埃还要微小。
过了那么多年,我其实并不想长大,所以我并没有让自己长大起来。我好想回到那个时候,回到八年前,回到我还没离开之前的那个时候。如果有机会重来一次,我一定会鼓起勇气,拒绝妈妈的一意孤行。
可是,已经没有机会了。
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也不可能再从新选择过去的生活了。而我现在,只能这样,永远背负着枷锁,活在当下。因为我知道,我们已经无法避免不再见面;因为我知道,我们之间的缘分,又再次被牵连在一起。环环相扣的人与人,是不可能那么容易就切断缘分,更何况像我们这种关系的人。
只要有一天我不给他交代,他就不会善罢甘休。就算我给他交代,他也不会那么轻易的就相信我的说辞。
我跑了好久,终于到了公寓底下。
我打开电梯的门,走了进去,整个人顿时舒畅了许多。
在我转过头的那一刻,我看见了,赵炎信他就在公寓门口的外面。
他明明可以追上我的,可是他没有。
就在这一刻,我看见了他的眼眶不知道是被汗水还是给泪水浸湿了,同时,我也感觉到我的脸颊湿湿凉凉的,不知道是泪水还是汗水。

我们对视着,却又不敢再靠近对方多一步。


2016年5月6日星期五

【小说】《再·见》

第一章(上)
 
终于回来了。
八年了,我终于回来了。
八,是个吉祥的数字呢。呵呵。
这次终于好不容易决定要回来这里了。我不知道决定回来到底是对还是错,不过既然已经回来了,我也就没有后悔的余地。
就算害怕了,只要像八年前那样再默默地离开就好了。是的,再逃走就可以了。
  “喂。伊多,我回来了。”这位口中的伊多是我多年来的好闺蜜。
我在巴黎生活的这八年里,我们依旧保持联络。
还好回来时还有伊多在,至少不用悄悄的背井离乡后再无人知晓的情况下回来吧。只要有伊多在,至少还有一个人记得我曾经居住过这个城市,不然我一个人背井离乡,举目无亲,回来时又没人接风,那也太凄凉了。
大学毕业前,她会特地到巴黎旅行,顺便在我家蹭吃蹭住;大学毕业后,她继承了她妈妈的优良基因,在二十二岁之时,成为了比她妈妈还要成功的服装设计师。就这样,她水到渠成的成为了她妈妈的服装品牌公司——de rêve的准继承人,并且得到的所有高层的赞同票。
不过,即使伊多再忙碌,她还是偶尔会到巴黎来看我,顺便在这里博取灵感。
所以呢,我们到现在依然保持着密切的关系,甚至比在我出国前更亲密了。
“在哪里?”电话里的伊多安谧地问我,虽然她并不知道我今天会回国。
我记得我上个星期有跟她提起过我近期内可能会回国的事,可是那时我还在考虑期间,并没有给予她一个明确的答案。
如今我竟然站在飞机场的大门,连我自己都感觉太不现实了。
“我在K市的机场。你要来接我吗,这里打车好像越来越贵了,我现在身无分文,对这里既陌生又熟悉,而且我好久都没回来了,这里好多地方都变了……在这茫茫人海的大都市里,我没其他的朋友了……你不来接我,我是不是显得太……。”我还没来得及“简单”描述自己的状况,伊多就不耐烦地把我的话给打断了。
“好啦,你等我。”伊多说完就挂了手机。
我看着已变暗的手机屏幕,心里倒是松了一口气,而嘴角则不自觉地上扬了。
要是以前的伊多,她虽然会答应我到她家去留宿,可是以她“工作为先”的准则一定会让我在机场待到晚上十二点后,才开着车,慢悠悠地来机场接我。
对于伊多的反应,我有些讶异了。
可能是这几年她每次来巴黎时在我家蹭吃蹭住的缘故,有那么稍许不好意思让我八年来难得第一次回国就让我一个人在机场等到晚上吧。
原来过了那么多年了,锋利的时代并没有收割她对我一丝丝的人性。
不久,我的手机响了。
“喂。”我接通了手机。
“对不起,凌雪,我这里还有一些文件要处理,没时间去载你了。要不这样,刚好志洋也在机场,我就让他顺便接你回家吧。”伊多快速地说道。
就知道她怎么可能为了我暂时停缓手上的工作,看来我又自作多情了。
“好。”我回答。
我还没来得及跟她聊更多的话,她连“再见”都懒得说就直接挂了我的电话。
这样的人是很没礼貌的。不过,我早已习以为常了,更不会跟她计较着小问题。
我记得,孔志洋是伊多的男朋友,从我还没离开前就已经在一起了。那么多年过去了,他们依然没变。

“哔哔——”
不过半晌,一辆银色的劳斯莱斯轿车就停在了我面前。
车镜被司机按了下来。
坐在里面的人我认得。八年了,“岁月是把杀猪刀”并不能在他的容貌上明显的显现出来,他依然像八年前那么的风华绝代,玉树凌风,只不过对他施加了一些男人必备的调味品,让他变得更有男人味的气质。
是的,他就是伊多的男朋友——孔志洋。
他很绅士地下车帮我打开后座的门,等我进去后再把我的行李小心翼翼地放进车厢。
 
在车上,我沉默着。相反的,孔志洋却不停地接了一个又一个的来电。看来那么多年他已经从一个事事都对女友百依百顺的小男人蜕变成了可以独挡一面的男人了。我以前还一度认为他将会是伊多永远最衷心的绵羊呢。
我再看向副驾驶的位子,原来那里还有一个人!
我从上车以来就一直盯着车窗外,并没有注意到原来副驾驶上还有一个人。这个人的背影好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呢……
嗯……
车里过于安稳,收音机里播放着英文老歌,很是让人舒服,还有空调的温度和车里的芳香剂也很让人心里舒畅,安逸的感觉弥漫了我整个身体,甚至细胞。
坐了一整天的飞机,我整个人都累垮了。
不知何时,我迷迷糊糊地进入了梦乡。
 
在梦里,我梦见青涩时期的我们。
梦里,我梦见了十五岁的我和十七岁的他。那时候的他是一个长得格外清秀的少年,我们在盛开粉色花朵的树荫下互相承诺,会在一起一生一世,永远不分离。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除了我们之外,周围不时会向我们投来既羡慕又妒忌的眼光,而这些目光大多都来自女孩儿们。她们似乎恨不得用那尖利的眼神把我抹杀掉。但我不以为然,好像早就已经习惯了那些目光。
之后就是一场争吵后冷战的片段。我们好像冷战了好几天,却还没来得急和好,我就被妈妈强行带到巴黎去。我还没来得及跟大家交代清楚就与他们断了音讯。
那个人……
赵炎信,不知道他现在过得怎样了,他是否过得快乐?
 
等我醒来后,孔志洋刚好把车停在我回国之前拜托伊多在海边买的高级公寓的楼下,而坐在副驾驶车位的男子也消失了。我骤然怀疑刚才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那是一年前,这栋公寓大楼刚修建好时,我拜托伊多帮我买下的。
那时这里的房价还不算太高,在靠海这一带算是便宜的了。然而,没想到我的眼光如此犀利,不到半年房价就翻倍了。
我是个从小就爱幻想,所以对未来的家里设计充满了一定的憧憬。这间公寓的室内设计都是我亲手策划的,虽然是我亲自设计的,但由于这八年来我都没回国过,所有的装修都是伊多在帮我严密监督。
幻想中的房子被现实化后会长成什么样,我真的无从知晓。反正整颗心就是不安,既兴奋又怕失望。
“谢谢。”我从车厢拿出行李,向孔志洋道谢后就自己走进公寓的范围内。
原本孔志洋要帮我提行李的,可是却被我婉拒了。
孔志洋虽然在自家公司上班,比起其他人拥有更多的自由出入时间,可是我知道,他跟伊多一样,永远都有做不完的工作,就连片刻的休息也是种奢侈。
走进屋里,这是我第一次踏进这个房子。
每个装修都很到位,我都很满意。
三房一厅一厨房的空间被我修造成其中一间房间是更衣间,一间是客房,而最后一间是健身房和电影院。另外,我在客厅的角落还特别装修一个小小的工作台,我可以在那里睡觉和工作。工作台外连接着阳台,在阳台那里我打算改造成一个小小的空中花园,再加上一个吊椅就更完美了!另外,我还建设了一个小吧台,虽然我不怎么喝酒,不过总觉得放个吧台,整个家里会变得更有感觉。
在我回国之前,伊多已经帮我买了一些基本的家具,沙发、床、书桌、电视、饭桌、冰箱和洗衣机,设计简约大方色彩斑斓,很适合我的个性。她还帮我摆设好了,剩下的就让我自己解决,但基本上已经暂时足够。
我随便把行李放在一旁,躺在工作台上安稳从容地睡着了。
虽说我刚从外国回来,还打算在这里常住一段时间,可是我只带了一些平常穿的衣物回来罢了。对于我来说,要把在巴黎的所有东西都搬回来还真是一种累赘。如果哪天我后悔了,再逃到巴黎也不用再次大费周章,多么省事儿啊。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微微泛红,就像情窦初开的小女孩见到情郎一样。
我眼神凝重地望着窗外那朱红的天空,脑海里不停地在盘旋着刚才梦里的景象。
我又梦见了中学时期的我们。那时,我们都比现在还要年轻,比现在单纯得多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那份无比渴望向往茁壮发芽的爱情已经逐渐被我在几年前淡忘了。不,不是淡忘,而是不敢奢望了。
我在公寓附近随便解决了晚餐后,回到家里,把行李箱的衣服都放进了衣橱里,再把几个相框和小摆设摆在书桌上。
黑色的相框里放着我和母亲在三年前拍的合照,粉色的相框里放着九年前父母还没离婚时拍的全家福,然后在紫色的相框里放着我和伊多还有周曦妍在八年前,我还没离开之前的合照,而最后一张,是我和赵炎信最后一次的合照……同时,这也是我们的第一次合照。当时科技还没这么发达,照片还有些模糊。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我昨晚又失眠了。
在决定回来之前我一直在失眠的状态,原本以为那是因为内心的小怪物们在作怪,但当决定了回来后,我的失眠症莫名的消失了,还难得的一睡到天亮。也因为这样,我再次巩固了回来的想法。
直到回来那一天,我坐凌晨的班机回来时,在飞机上一直睡不着。我以为是因为我不习惯在交通工具上睡着的缘故。而现在,我想应该不是了。我内心的那些小怪物一定又再开始蠢蠢欲动。
第二个原因是从今天开始我要到一家名叫《F.W.》的出版社当总编辑助理。这份工作是我在回来前就已经找好,还是通过伊多帮我介绍的。
这家出版社跟伊多的设计公司有些交情,刚好出版社又缺总编辑助理,又再那么刚好,我是个作者,还曾经在巴黎的某著名杂志社当过几个月的编辑助理,积蓄了些经验,所以我就这样顺利地来到了这里,一进公司就当个总编辑助理。
既然伊多帮我争取到了那么高的职位,我就必须好好的完成我的使命。而在开始这使命的第一步就是——我不能迟到。

当我到出版社报道之时,时间刚刚好,而与我同样是总编辑助理的Daisy早就在公司门前等候多时。
她一身黑白色系的装扮,白色内衬衫加上一件黑色西装外套和及膝短裙,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好像FBI里肃穆的女高官。她带我巡视了出版社一圈,我还没记下东南西北,她就直接把我带到我的位子去。
出版社的规模比我想象中的庞大好多。来到这里之后我才知道原来这里是全国最大型的出版社。除了出版小说和杂志,他们还跟其他著名的名牌有联系。而这间出版社只是一个叫Loop Universe的集团的其中一个子公司。
好吧,那些太复杂的东西我也不是很明白,只要知道这些就足够了。接下来我只要乖乖完成我的工作,每天按时上班按时下班,然后回家有空就写写小说,可以吃得饱,穿得好,睡得稳,这样就好了。
“这就是你的位子。从今天开始,你和我都是司徒先生的助理,希望你能够好好完成你的工作。当然,这个工作也不是你想象中的那么难,而司徒先生也不会很难相处,只要按照他的吩咐去做事,司徒先生是不会亏待你的。以后你有什么事不明白的可以直接问我。你现在是试用期,只要你这三个月内表现得好的话就可以成为正式的编辑助理了。”Daisy用食指指了指我们前面的那张灰色的书桌,简单的跟我介绍了这里的情况后就回到了自己的位子上。
还好我们是在出版社相遇的,要是在街上遇见,以她的穿着打扮和说话口气,我会以为她是哪个黑社会老大贴身的左右手。她说话的语气冷冰冰的,虽然比机器人还有些温度,但始终不像平凡百姓会说出的口吻。
或许,她真的出生于黑道之家。
Daisy的位子就在我的对面,而总编辑的办公室就在我左边不到两米的地方。
我的眼眸在四周游走,观察楼层的状况,发现这层里面就只有我们三个人。桌子上有一个粉蓝色的电话和一个灰色的电话。旁边还有几分文件和一盆小盆栽。
我看着那灰色的书桌,噎了一下口水,整个人的感觉都不好了。
Daisy说话时快而通顺,倒背如流,好像早就背好了一样。她穿着一身的黑色,皮肤则细致如粉末,而她的一举一动都给我感觉好高贵,好犀利,好专业,就仿佛在天鹅湖中的黑天鹅。在她吹弹可破的皮肤地下绝对隐藏着一只蓄势待发的凶猛怪物。
区区一个总编辑助理就这样了,那总编辑一定……不可小视。
伊多这几年都交了什么朋友啊……我感觉自己被她强行带入了这永不见日的黑暗世界里去了。

“铃铃……”
粉蓝色的电话响了。
Daisy看了我一眼,意识是要我接电话。
“谁啊?”我小声地问Daisy,好像即将面临一个通缉犯,只要一大声说话对方就会被我们吓跑一样。
“司徒先生。粉蓝色的电话只有他可以打进来。”Daisy简单的说明。等等,我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好像看见她对我翻白眼了!
我战战兢兢地拿起了话筒,又再次噎了一下口水。
“……喂……”我感觉我的声音在颤抖着。
“你是肖凌雪吧?欢迎你,我是总编辑,司徒七,你可以叫我司徒先生,也可以叫我Seven。我今天给你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取一个英文名字,因为中文名太饶舌了。”电话里传来一个男人雄浑的声音。
光凭声音,我觉得我们的总编辑是个成熟又稳重又可靠又充满了男子气概,最重要的是还有一点点肌肉的猛男!
“哦。”我点头说。
“再来就是等下十一点有一个著名的建筑学讲师的访问。你帮我接待一下客人,因为十点半我有一个小会议要开。就这样。”说完,司徒先生就挂了电话。
“你暂时就叫……”Daisy好像把所有的一切都准备好了一样,就连Seven说的台词都了如指掌。她应该是以为我没有英文名字,就为我准备了一个,可是我多年呆在巴黎,怎么可能没有一个英文名字。还没等她说完,我就接着说:“Dolly。就叫我Dolly,我在巴黎时就叫Dolly。”
Daisy的话被打断了,却没丝毫的怒气。她一面低着头继续做事,一面回答我:“好,Dolly。现在已经十点二十五分,要十一点了,你赶快去准备一下。”
Daisy说完话后拿起一叠文件走向电梯,忙去了。

2016年5月2日星期一

【小说】《再·见》

现在要连载的是一个爱情故事。
因为内容不符合出版社要求,所以被投篮了。
不过这个故事我个人蛮喜欢的。
一年前写的。
希望喜欢。
故事有点悲伤,可是最终大家都是幸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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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幕

那年,他十七,而我十五。
那年,他是全校第一名,而我是全级十五名以内。
那年,他是学生会会长,而我是学生会年级代表的秘书。
那年,他的父亲有外遇,而我的父亲刚升职。
那年,他的父母刚离异,而我的父母刚大吵一架。
那年,他被判给母亲抚养,而我的父母还在冷战当中。
那年,他的父亲再婚,他被判给父亲抚养,而我的母亲被发现有了外遇。
那年,我们恋爱了。
那年,他的母亲忧郁症自杀了,他决定离开父亲,而我的父母刚离婚。
那年,他拒绝了父亲,自己独自生活。
那年,我被判给母亲抚养,而小我三岁的弟弟则被判给父亲抚养。
 
之后,他十八,毕业了,而我十六,刚上高中。
再之后,我母亲再婚,把我一起带走,移民到巴黎去。
 
那年,我无声无息地离开,他不知道怎样了。

那年,我很想念他,而他,一定很恨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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